并州四日
张帆
并州是太原的旧称,我一直喜欢这样叫她,也许是因为我念旧。
上次离开并州是十一年前的七月份,这次回去戏剧般的也在七月。十一年,说长是因为人生也只有七八个十一年;说短就如白驹过隙恍然昨日。四天的勾留、十一年的梦萦、两千多公里的路途,我终于再回并州。
六日早起洗簌完毕,我和老叶走街串巷寻找记忆中的鸡蛋灌饼,姚则去吃他的羊杂割。九点前后上到五龙口黑土巷在广干院正门集合,同学们陆续来了近三十人,占全班人数的一半以上。在留校的老史带领下,大家参观了节目制作中心,看到了我们以前上课编片的机房。不少人关心的小树林没有了,取代它的是一条围起来施工的土沟,以后这里是太原市的一条公路。经过女生宿舍、澡堂、小卖部,看到曾经住了一年的宿舍。那是一栋两层红砖的小楼,楼梯居中犹如天井。我直奔206,站在一个凳子上从门上方的玻璃窗往里望,看到了我睡过的铺位。欣喜、亲切、心里透亮,想象如果能再在上面睡一个晚上,我肯定睡得很香、很沉、很轻松。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——这里现在是女生的闺房,男生的禁地。
留校的老史在行程安排里有和老师的座谈会。大家见到了给我们授过课的老师,有人提议让林班长喊声“起立”,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,犹如时空穿越回到了十一年前,顿时眼眶湿润鼻腔发酸,我望向天花板不让这眼泪流下。老师给我们上了最后一节课,说的全是课本上没有的话,有女同学哭出了声,情感迅速蔓延,老师也哽咽声颤,就像出嫁前的千叮万嘱。张老师由于疾患多次手术,失聪失声的他让藤同学帮他念写在纸上的一段文字,藤是哭着念完的,我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,压抑着自己的情感。念完之后张老师站起来说了一分钟,我就在距他一米的距离,也听不清他说的内容,大家屏住呼吸用心在“听”。
由于校区施工停电,中午在食堂就餐的计划泡了汤。下午去新校区简单参观了一遍,眼羡学弟学妹们的幸运,但我更情愿让旧校区把我在并州的记忆填满。晚上聚餐,话少酒多,推杯换盏,敬老师、敬同学、敬我们还没有完全逝去的青春。
七日自由活动,改改安排我们小群体去看曹家大院。那里曾是晋商代表曹氏家族繁衍壮大走向世界的一个原点,现在这里成了影视剧创作的实景拍摄地,出于商业的目的,剧照被放大了挂在墙上,破坏着整个建筑的风格。我在不同的院子里寻找那些没有被商业粉饰的局部,似乎想透过这些细节看到房子主人曾经的生活。离开曹家大院,我们去往平遥。那里是晋商的圣地,如同佛教的天竺。改改力荐我们要看《又见平遥》,并且她已经买好了票。
宏大的建筑,步行四五分钟才进到演出场地。话剧式的演出,场景多变,观众是看客也是演员,看他们表演,主动应答附和他们的台词。凄美的音乐送走出行的镖师,留下看门守家的妹妹情思惆怅;232名镖师命丧他乡只为保全一门血脉;寻家的灵魂住在平遥城的城墙上,就是死在了外面也要回来看看家的模样;“生都生了死就死吧”——一个女性将家族的传宗接代等同与自己的生命,在封建社会的传统中她就是神。全场的150多名演员,除了10多名特技演员之外其余的全是土生土长的平遥人,他们的表演给我的感觉只能用虔诚来形容,他们顶礼膜拜的演绎着自家族谱上的父辈、祖辈、列祖列宗。大戏的结尾用的是山西民歌《桃花红杏花白》的弦律,幽怨、直白、深情,我感动这个真实故事的情节、感谢平遥人给我的震撼,《桃花红杏花白》的主旋律至今萦绕耳边。
八日上午,独自一人沿着五龙口的长坡步行回学校,就为了去阶梯教室坐一会儿。路没有以前那样宽,中间还加装了隔离带,两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,已经看不到当年的荒芜杂草。大槐树火锅店没有了,那里的火锅曾经一年四季飘香四溢,诱惑着我们的五脏庙。一路左顾右盼,找不到卖肉夹馍的小摊,也找不回以前的光景。
东大阶梯教室有学生正在考试,我站在门侧犹豫要不要进去。监考的老师向我这边看的时候,我举手示意压低声音说:我是往届的毕业生,可不可以在最后排的座位上坐一会儿?老师没有犹豫点头许可。轻声落座,思绪万千。桌椅陈旧褪色,有的已经不能使用,原来可以上下交替书写的黑板如今只有一半在用。我回想着离开这里的十一个年头,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曲曲折折,娶妻生子按部就班朝九晚五,身上多了些累赘的脂肪心里多了怀旧的感伤。考试的学生陆续交卷离开,我让一个女生给我拍一张照片,她很认真,照了两张之后提议我笑一下。本来是我有求于她,我却对他吝啬着自己的笑容。我笑了,笑自己太认真。
中午改改夫妻请大家吃饭,席间郭同学要早行,女同学的泪水就在筵席上开始流淌。小刚说,这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他想打破伤感的局面但这就是事实。晚上在机场送别丽丽和李同学,丽丽时间紧张,仓促得没时间哭,其实这样也好,不然她一定要流很多眼泪。李同学古灵精怪嘴不饶人,进安检的时候连连回头,我看见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水灵。晚上一场大雨,闷热消散,气温转凉。
九日上午送姚进站。中午和小刚、小孔、小车母子一起吃豆捞,一群人中我来得迟回得也最晚。小刚说:这人都走完了,剩下你一个好像还挺金贵的。我欣然领受。吃罢午饭,小孔回单位继续上班,小刚送我到住处,我谢绝大家再送,我不喜欢那种看着背影走的感觉,就此别过,就像明天还要再见一样。